终有度
  问话的人对崔玉极不客气,崔玉穿着衬衣西裤坐在破旧的绿墙里感觉他之前找回的尊严都随此时散去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沦落到此个境地,望着深蓝皮子开合的嘴唇,他联想到他的生父段景瑞是如何把辉煌的一生落魄地丢弃在这里,还好早就疯了,他之前偷偷去看他时很难与他对上话,他不疯的时候偏向沉默,也不肯和他相认,最后是血浓于水,还是把他当作延续的指望,和段莠用认罪来换取他的前程。崔玉只是短短呆了几个小时,却像把一切都在这里剔除掉了,张跃建接他出来时他的腿软如泡烂的纸,在平地上绊了一脚然后深深伏倒在地。
  张跃建说是小问题,崔玉说:张叔叔,我不该不听你的。他的思想是可笑的,何必再如此滑稽地想要证明自己,欣然接受段莠安排给他的一切恩惠不好吗,勤勤恳恳,却遇到这种事,好人变成恶人,而且没有人再相信他的为人,他精心打造的善良的逆来顺受的一切。崔玉已经不敢拿起手机。他想到曾经粉墨着拍摄杂志照片,旁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指挥着他,拍完之后另一组模特上来,他们是专业的,不经人提醒,就自如地表现着自己,富有特色的脸上毫无瑕疵,他们看起来除了不能吃饭外十分地轻松快活了,谈话毫无内容也愚昧至极。他羡慕他们,他们比他高尚。/昂贵,一个人最好只卖一样东西,而不该是像他这样。
  张跃建说:多经几次就好了,都是小事情。回家吧,好好休息休息。简直是另一种恐怖,还要经历几次,忽然地在太阳底下崔玉想到他自己迟早像段景瑞一样,他的生父,他们迟早一个下场,然后就更加不可行走,张跃建搀着他,重得像条死狗,崔玉还只是个孩子。他带崔玉回段宅,崔玉很惧怕段莠来问询此事,但最后根本没人找他,找机会他拉着秀儿说我辜负了舅爷爷对我的信任,而秀儿也只是拍拍他说:不会的,他不会怪你的。这在院里是常见的事。
  段昀芸很久不回自己的院子,大老远看到崔玉在园中的石凳上流泪,她感觉好笑的诧异,一个庞大的男人就这样在那里秀美地暗自神伤。她走过去,本不想打扰他,但她想对他作恶的心思让她停下脚步,她佯装好意地拍着他的肩膀,哎,你怎么了。崔玉淌着泪抬头看她,他看到的段昀芸嘴角带笑,和小时候那个嚣张的贱女孩一样。他突然鼓起了什么,站起来,拉着段昀芸到室内去,扯着她的胳膊。
  段昀芸感受到一种复仇的气氛,她想跑,但崔玉已经不是那个矮她一头的瘦童了,他高大,健硕,并且肖似段莠,她不再有逃开的心思,跟着他走入屋子。
  崔玉把着她的两条胳膊,压着她到墙上,段昀芸晶润的唇膏是一抹挑逗,他想他应该在此刻狠狠把这个女人给操透了,操得她心服口服,败下阵来,但是底下是空虚的,他失势了,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六个月,六个月,他不去上班,也不出门,没有人过问他准备怎么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他已经个人地,暗自地导演了一场又一场流产的革命。他甚至开始想这是段莠的一个阴谋,给他希望然后再把他变成什么也不是,夺走。但这代价太高了,现在想起那笔学费都是天文数字, 尽管已经有非常多的钱经过他的手,他对于金钱还是有畏。还有就是段昀芸,她也没有回过家,没有问过他一次,好像这个世界只有他知道有这件事。最后崔玉只得沉在段昀芸颈边呜咽。段昀芸拍他的后背:你到底怎么了。
  从崔玉这里,再到段莠那里,她回味着崔玉的眼泪和痛苦,崔玉对着她时让她误以为这种痛苦是她造成的,所以她一下子充满了信心和自豪。她得意地拍抚着她怀里的宝贝大玩偶,小时候,流行一种娃娃,插进腋下,挟持着舞蹈的姿势,娃娃会比人高大半个头,她常把她扛在肩上,走来走去,娃娃的脚拖在地上。
  崔玉把事情和她说了,段昀芸说:舅爷爷有他的考量,他当你是他的孩子,不会害你的。
  崔玉震动了一下,如果段昀芸只是敷衍便罢了,她是真实地在讲这些,内心里信服,她比他更早在段莠手下讨生活,却还对段莠报以如此天真的想法,是她没有亲眼看到地牢里段景瑞神智涣散浑身粪便哀嚎的样子,还是没有观察过自己被性虐待的身体?她被段莠催眠了。
  于是知道自己没有同盟。而段昀芸心里正快意着,对手的失败让她感到幸福,她只能保证自己不笑出来。崔玉的事她不会管也不关心,从结果上看,他是倒了霉,这样就足够了。
  段昀芸问:需要我帮你问问吗?崔玉摇头,段昀芸说:好吧,正好是一个休息的时间,你好好休息休息吧。说实话,我每天忙得要死,真想像你这样,在家里好好躺一躺。
  她离开了,再回来是一个半月后,在她被屏风砸住之前,否则他们可以有一丝的相互宽慰,对彼此的境地抱之以幸灾乐祸,然后自身的悲惨就可以抵消了。没有这样的好机会给他们,他们的厄运错开了。段昀芸也是恰巧先来看崔玉而不是段莠,是上一次他的眼泪让她念念不忘了,比拿假阳具操弄他更愉悦的体验。更惊奇的好戏是崔玉在这短短的一月里消瘦得像一株病梅,肩膀深深地扣住,弓身坐在凉亭中,如诗如画。
  段昀芸驻足看了一会,她眯着眼看,把崔玉看成段莠,年轻的段莠,虽然病但眼有神采,顾盼有物。然后静静想着之前的事,看到没有什么滋味,她折返回段莠的主屋,  经过侧门,看到段莠的车正要启动,他也见着她,降下车窗,一张白而老的脸被框在窗框里,纸扎人,突如其来地惊了段昀芸的心,她没有任何准备接受这一刻,她一直觉得段莠如鬼魂一样永生着,她的爱也有着凭据,但是现在又一次她对自己的愚弄被揭发了。是阴天的事儿吧,把段莠弄得这样没有血色。段莠给她略一点头,车就倒出开走了,走前段莠说中午吃饭,意思是要她等他,不要先走。上次段昀芸回老宅就是这样,呆了一下没看到段莠,立马开车走了,即便知道是失礼。段莠飞速的出场让她怀疑这是不是她的一个梦的片段,因为很快的他在车窗旁的那张脸就让她忘记了,他的美重新永垂不朽,缺乏证据的时候可以通过崔玉的脸来温故。
  已经难想起她被屏风砸伤后和段莠重新度过的那个假期,十几天里她挨着他,又回到小时候,她夜里好像总找些话给他说,一些没有边际的话,段莠应着,然后她不知道谁先睡着的,醒来也忘了那些话,没有她的身体和脸都肿着,胳膊还插着钢钉,段莠躺在她旁边,每天都观察她的伤口,脸上的美容线缝得很细,是张跃建看着人缝的,好得很快,鼻梁上的板子也拆掉了,露出粉色的肉,太久没有挨到天日的皮肤是新生的粉色,然后迅速暗黄下来,脸色暗到灰败,段昀芸想到以前她的脸,打肿了第二天马上是弹性的,一夜未眠醒来都蓬勃紧致,本来有好的可给他,现在没有了,她老了,十叁四岁是她开在段莠眼前的花期,现在比不上了,不过这种比较也是没有界限的,十几岁时处子的她看到段莠房间里的可供挑选的幼婴也会恐惧,总有不同的威胁。
  等段莠死了,那些人不会让她好过,也没有人给她这样的疼爱。段昀芸不想看段莠,对视时有悔困的情绪。青春的消逝让她察觉到她必须马上得到段莠的钱,然后才能挟持住他,不然一切都晚了。也许这是段莠的目的,他成功离间了她,让她是他深深的同盟。如果他死了,她最好像那种殉葬的嫔妃,自主地跟他去了。
  在他们的全家福合照上,她和段莠还有崔玉,瘦得出奇,筋骨嶙峋,叁个人像死掉很久后又借尸还魂。移开照片,近距离看段莠将死而未老的脸,她感觉恐怖,但又十足的欣慰与安定,她是最不希望段莠老和死的,如果要分析每个人的美梦,可能张跃建和崔玉都梦到过段莠死掉,但对段昀芸是噩梦,她会在那个只有自己的房间里大叫,然后一身都是汗,满脸都是泪,完全醒来后也要呜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