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随鸣再度语塞。
  胃里沉甸甸的,拖着他。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说点什么来回应郑怀悠,哪怕是假的编的也好。
  可不行。郑怀悠要的是他主动交出身体乃至生活的自主权,而周随鸣终其一生(虽然他如今堪堪活了三十二年)都在摆脱这种失序感。
  二十出头做户外摄影不要命,跳入悬崖,潜入深海,将全副身家性命交给老天博得好心,尚能归结于年轻人的冒险,尽可大胆试错。等到年纪上去,他学会计算,学会平衡,学习着与社会压力对抗。那么过往的那些勇气只能和镜头眼睛一并封存,就像师兄说的那样,他选择踏上稳妥的一条路,他要为此买单。
  周随鸣试图捡回语言能力,他靠近郑怀悠,低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能适应,你看,我本来都没做过下面那个,我不也做得很好?”
  “今天第一次,我确实有点吓到了,不习惯,你突然那么一下过来,我……身体会排斥。”
  他越说越焦急,口不择言起来,“你可以轻点,或者用其他道……东西,我陪你试……不,不是试,我能接得住,我肯定没问题,我也不会要你改……”
  我可以,我没问题,一味表现自己能够允许、容忍对方的侵占,然而这种喃喃的保证近乎虚无。
  他们开始得太过缠绵,就像结伴旅行的第一天,永远充满期待。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郑怀悠的爱好只是无伤大雅的q趣,换种玩法,和c得更狠、抱得更紧差不多。
  周随鸣绝望地察觉到,他想要宠他,疼爱他,恨不得将一切动听的誓言堆到郑怀悠面前,可那些宝石是塑料制品,郑怀悠要的只是最纯粹,最朴素的那句承诺。
  ——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他说不出口。
  郑怀悠也知道,他仿佛灵魂游走,整个人空荡荡的,默默看着周随鸣。
  “不要这样。”
  他放弃了埋头的姿势,靠到露台墙边,与周随鸣并肩坐,“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不做这件事。”
  说完,他偏过头,对上周随鸣,“不是一定要做,交往又不只在床上。”
  听到这句近似赦免的谅解词,周随鸣表情下意识放松,旋即意识到不该这样。
  他立刻别过脸,不想让郑怀悠发现。然而对方还是看到了。郑怀悠安静片刻,起身,拿过露台的烟灰缸。
  “你先进去吧,洗个澡睡一会,明天还约了要去国家公园徒步。”
  周随鸣怔了两秒,匆忙站起来,“我陪你抽——”
  “我叫你进去。”
  郑怀悠背过身,点烟。昨晚旅店借的火柴已经用光了,现在点火的打火机是他们路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的,质量不太好,郑怀悠点了几次才着火。
  周随鸣从后面看着他。闪光一瞬即止,烟雾飘出,将人蒙得影影绰绰。
  他退后,他有退路。周随鸣从露台回到房间中。
  第30章
  隔天,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参观国家公园。
  吃完酒店早餐,郑怀悠依照规划去买门票。酒店前台有代售点,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向导,说公园太大,小径难行,无人引导实在容易失去方向。
  今早氛围稍显沉闷。酒店用餐环境相当优美,来度假的旅客们在一旁闲聊,轻快愉悦,唯独他们这桌沉默如孤岛。周随鸣闷头吃了十几分钟,大约是有些憋不住,看到两颗蛋黄的煎蛋,指着说,你哎。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有趣,干笑两声,放下餐盘,问郑怀悠要不要加点盐。
  停顿数秒,郑怀悠说暂时不用。售票的工作人员点点头,递给他一份门票和地图,由他们自己探索。
  出酒店,这是个艳阳天,晒得郑怀悠睁不开眼,他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礼品店赠送的劣质太阳眼镜不知何时遗失了,或许掉在加油站,又或溶洞。那副眼镜的镜片质量很糟糕,看东西不清晰,戴久了还会人晕眼花。
  但周随鸣喜欢,所以他戴着了。
  走下门口台阶,见到周随鸣正与两张生面孔闲聊。周随鸣体质神奇,加上职业的关系,好像和随便哪个陌生人都能搭上话。
  他们交谈的内容是公园的游览路线。与周随鸣对话的小情侣也选在今天入园,两人是专业徒步者,旅居巴厘岛,熟悉园内很多观赏景点,热情邀请周随鸣同行,人多热闹。
  郑怀悠停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他看见周随鸣听过提议,眼神游移数下,随即点头,说好啊,我……他去买票了,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没买到。”
  郑怀悠消灭那几步,走到周随鸣身边,“前台说正好卖光了,要调票,让我们等会再去。”
  小情侣嗅出些不和谐,打个哈哈说,那我们先走了,有缘见。
  只剩他们两个,空气沉寂,周随鸣抬手垂手做几个没用的动作,最后解释:“恰巧碰上的,说可以给我们做免费向导。”
  “你不想和我单独一起?”
  周随鸣没料到他直接会这么问,郑怀悠的单刀直入有时也挺可怕,他抿紧嘴唇,反问:“你真的没买到票?”
  郑怀悠从裤袋中拿出两张门票,递到他面前。
  周随鸣视线停在那里,“那现在去?”
  “你还想看吗。”
  “买都买了。”
  “所以其实你没那么想看。”
  周随鸣对这突如其来的死结式对话很是没辙,知道多说就是吵,他抓着头发,闷声道:“算了,今天这么热,还晒,进去就是受罪,也不是一定要看。”
  说完,对郑怀悠伸手,“票给我吧,我帮你去退。”
  “不退不换,我问过。”
  “……那我把钱补给你。”
  郑怀悠沉默半晌,问出一句:“开始分这么清了吗?”
  什么,周随鸣愣了愣,随后立即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力气变大,后脑勺一大簇头发被抓得翘起来,“抱歉,我……既然买了票就别浪费,你想看我陪你看。”
  边说,边试图接过票,手指刚刚划过票面边缘,就被郑怀悠瞬间收回去。
  “没关系。”
  郑怀悠用体谅的语气结束争论,“不是非要看,浪费就浪费吧。”
  计划作废,户外冒险是无缘了。下午,他们留在酒店进行一些安全的活动——分开的,周随鸣去游泳,郑怀悠则在房里处理工作。
  游泳不是日常,工作也并非紧急,只是在下午,这两个借口必须存在。
  傍晚,再无理由逃避,入住送了餐饮的折扣券,他们一同坐在花园餐厅吃饭。
  昨天入住时,周随鸣查过酒店介绍,看推荐说晚餐的海鲜烧烤值得一试,当时他兴致正高,对郑怀悠放话要大吃一顿,痛风也无所谓。
  真的点单,推说游完泳胃口不大,只点了炒饭、时蔬,还是郑怀悠觉得太寡淡,加一条石斑鱼,桌上才显得丰富些。
  花园中,一支本地乐队演奏蓝调音乐。他们对坐,默默吃,话比早餐更少了。桌下虽然膝盖抵着,但桌上调味料都是各自取,没有让对方帮忙。
  其他客人不如此,酒至兴处,吵闹着、笑着,还有的起身跳舞,拥抱着享受彼此体温。
  周随鸣视线几次移过去,不知道到底在看跳舞的人还是花园的草。第n次之后,郑怀悠开口问:“要不要跳?”
  被问的人用勺子刮碗底的几粒米,“你不是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
  “不习惯,不是不喜欢。”
  周随鸣终于抬头看他,微微张嘴正要说话,乐队忽而停下,客人拍手鼓掌,演奏结束了。
  没音乐怎么跳,他们终究与正好错开少少。
  结账时,周随鸣主动去买单,可能是顾忌早上郑怀悠买票浪费一事。
  郑怀悠站在他身后,看他低头检查小票上打出的明细。目光游过腰身、背脊、宽肩,最终落到脖颈处。
  昨晚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却未真正消失,转为他们小心翼翼为彼此制造的距离。今天一整天,这种感觉过于明显,甚至待在一起时的空气都变稀薄。
  郑怀悠仍旧没有移开目光。
  他不去想那些大事了,因为他发现周随鸣的后领翻开,有一半折反了。
  下意识的,郑怀悠伸出手替他折,然而碰到脖子的时候,周随鸣像被烧伤一样立刻躲开。
  郑怀悠停在那里,“你领子没折好。”
  噢……周随鸣鼻音重,他没回头,捋一把衣领,草草地压下去,“刚才有点痒。”
  郑怀悠不去深究。
  深夜,洗漱完躺回一张床,周随鸣已经闭上眼。郑怀悠关灯,睡到边上,保持平缓呼吸,营造入睡的状态。
  许久后,黑暗中有人发问:“明天退房之后想去哪里?”
  原来他也没睡,郑怀悠不再假装,答:“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
  周随鸣翻了个身,面对郑怀悠,“今天安迪给我发了信息,他在中部教冲浪,最近是浪季,问我如果还在岛上,有没有兴趣去玩。”